陆然当天下午就联系了周德明。

他从王建国那里要来了电话号码，存进通讯录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号码是私人手机号，不是办公室座机，这说明周德明这个人要么不太讲究排场，要么就是王建国特意给的私人渠道。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哪位？”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五十岁上下，带着点北方口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常年做协调工作的人，说话之前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措辞。

”周司长您好，我是陆然。王建国王导给我的您的电话。”

”哦，陆然。老王跟我说过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正好在沪城出差，明天下午有空。”

陆然愣了一下。

他还没说是什么事，对方就约了见面。

这说明王建国不止是给了个电话，还提前打过招呼了。

而且周德明正好在沪城，这个时间点巧得像是安排好的。

”我明天下午随时都有空。您在哪？我去找您。”

周德明说了酒店名字和房间号，在静安寺附近的一家老牌酒店，不是什么高档的五星级，但位置好，环境安静。

陆然记下来，说了句明天下午两点到，对方说了声好就挂了。

第二天下午，陆然出门之前纠结了一会儿该带什么东西。

见这种级别的领导，空着手去不合适，带太贵重的东西更不合适。

他想了半天，最后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兜车厘子和一盒猕猴桃。

车厘子个头大，颜色深红，看着就新鲜。猕猴桃也是进口的那种，摸起来已经软了，说明熟透了，回去就能吃。

两样加起来不到三百块钱，不算寒酸也不算扎眼。

他拎着水果打车去了酒店。

酒店大堂不大，装修偏中式风格，红木色的家具配浅灰色的地毯，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一个穿着制服的前台正低头看电脑。

陆然走到前台报了周德明的名字和房号，前台打了个电话确认，然后让他直接上六楼。

陆然坐电梯到了六楼，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他在608房间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了小臂中间。

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但腰板挺得很直，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接，不闪不避。

”陆然？进来进来。”周德明侧身让路，语气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很久。他看了一眼陆然手里的水果袋子，”你说你带这个干嘛？老王家果园的苹果我都吃不完。”

陆然换了鞋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是个普通的行政套房，外面一个会客区摆着一套沙发和茶几，里面是卧室，门开着，能看到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凉了，看着是早上泡的。

陆然把水果放在茶几旁边的地上，在沙发上坐下。

周德明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几份文件收拢到一边，给自己重新倒了杯热水，又问陆然喝什么。

陆然说白水就行，周德明给他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

”老王跟我说了，说你做了几款游戏，挺不错的。”周德明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英雄联盟》我也玩过几次，不过我玩得不好，上去就被人打死了。我儿子倒是天天玩，说你那游戏做得好，比国外那些强多了。”

陆然笑了笑：”您儿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从来不夸人，能让他说好的东西不多。”周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你昨天跟老王说，想把游戏做到欧洲去？”

”对。”陆然也坐直了一些，”兔兔科技现在有三款产品，《英雄联盟》《我的世界》《穿越火线》，在国内市场的数据都还不错。但国内市场再大也有上限，我想往外走。欧洲那边的政策相对友好，玩家体量和付费能力也都合适。”

周德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问了一句让陆然有点意外的话：”你这几款游戏，你知不知道它们有个共同的特点？”

陆然想了想：”都是我自己做的？”

周德明被逗笑了，摆了摆手：”不是这个。我是说内容。《英雄联盟》里那些英雄，你设计的，龙国的文化背景占了很大比重。《我的世界》里那些模组，故宫、大好河山，全是龙国的。《穿越火线》虽然是个打枪的游戏，但你那些地图，沙漠灰、运输船，设计上也有龙国的影子在里面。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你已经不知不觉地在做一件事——你在用游戏讲龙国的故事。”

陆然被他说得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角度。

他做《英雄联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moba的玩法和平衡性，英雄的背景故事是从前世搬来的，但在这个世界做了本土化调整。

做《我的世界》的时候，他想的是沙盒的自由度和建造的乐趣，那些国风模组是他觉得应该加进去的，因为龙国玩家会有亲切感。

做《穿越火线》的时候他更没多想，就是觉得fps该有fps的样子。

但周德明这么一说，他回头去看那些游戏，发现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些他以为是顺手做的东西，放在一起看，意外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化输出的脉络。

”周司长，您看得真准。”陆然说。

”我干了一辈子对外文化交流，别的不行，这个眼力还是有的。”周德明靠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你来找我办游戏出海的事，手续上的问题我可以帮你疏通。内容审查、数据合规、分级标准，这些流程我熟，各个部门的人我也熟。但我要先说清楚，我帮你，不是因为老王的交情，是因为你做的事本身就符合国家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更重了：”龙国这些年做了很多事，经济上去了，基础设施上去了，但文化上出去的东西不够。我们卖出去的是产品，不是文化。外国人用龙国造的手机，但不知道龙国的故事。看龙国拍的电视剧，但看不懂龙国人的情感。你这个游戏不一样，你的游戏里藏着龙国的东西，不刻意，不硬塞，但玩的人能感觉到。这种感觉，比写一百篇宣传文章都有用。”

陆然听到这里，心里有底了。他知道周德明既然说了这些，事情基本就成了。

但周德明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不是说让你白拿好处。流程我可以帮你疏通，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周德明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文件，薄薄的，只有两三页纸。

他把文件推过来，陆然接过去翻了一眼。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关于文化企业境外发展的若干支持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