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确实是死去的希拉里的模样。希拉里低头扯了扯长袍的衣摆，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面带微笑看着路西菲尔与陈子乔。

这太古怪了，不说希拉里已经死去，它的身躯埋在路西菲尔的位面中，就说眼前希拉里的表现，它维持着与过去相同的模样，胖乎乎的小身躯，三对柔弱的翅膀，俏皮的卷发落在额头前，它却没有过去懵懂的模样。它的神情可以说是智慧，或者慈爱的，这放在希拉里身上十分违和。

“我和高兴你们来到这里。”他说。

路西菲尔与希拉里对视，他的年数让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天使，无论是过去与希拉里的相处，还是眼前他温和善意的表现，都让路西菲尔选择放下戒备相信他，甚至做出大胆的猜测，“你是耶路撒冷的主人，又或者说耶路撒冷是你被囚禁的地方。分辨善恶树是你的造物，你来自黑暗，与神敌对，才会被禁锢在这里，被神向所有造物隐瞒自己的存在。”

希拉里的眼神有片刻的黯淡，接着他又含笑望着路西菲尔，眨眼说：“你的猜测很正确。”

“神的血液没有孕育善恶树果实，而是想要抑制它的生长。因为它与生命之树纠缠，改变了新生的天使。”路西菲尔继续猜测。

希拉里点头，带着赞赏说：“仍旧正确。”

“那你知道，分辨善恶树对新生的天使进行什么改变？”希拉里主动问。

路西菲尔没有回答，陈子乔新奇地看着希拉里，直到希拉里的目光忽然落在自己身上，他仍旧感到不可思议，但因为路西菲尔与希拉里的谈话，他没有任意地打断他们。

希拉里又一次接话：“是感情，或者说是智慧，就如同它被赐予的名字，分辨善恶树的作用是教授天使们分辨是非，将真正的‘我’，与整个世界区分开。”

“你猜测我和耶和华敌对，那是片面的，远远不足以形容我与他的关系。更准确地说，我是他，他即是我，我们不分彼此，相互内住。”

路西菲尔的情绪几度变化，曾经他可以任意向希拉里倾诉许多事情，但事到如今，希拉里带着这样神秘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他不得不为大局考虑更多。

希拉里说：“我知道你一时很难信任我的话，我的孩子。我是耶和华，耶和华是我，我们是这个世上唯一的神。这很难明白吗？没有关系，我知道你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恰好那也是我希望的，我对你不会有任何隐瞒，因为你是我最初的造物，我视你为我最亲密的儿子。而关于真相和谎言，你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去判断。”

气氛一瞬间沉默下来。

这样的发展完全超出路西菲尔的预料，希拉里？耶和华？在他身边陪伴他漫长时光的懵懂生灵和那位创造世界全能的神？

陈子乔担忧地看向路西菲尔，说实话希拉里的话令他也受到不小的冲击。

希拉里对陈子乔说：“如果你有什么疑问，我也会为你解答。”

“你是希拉里吗？”不同于亿万年间生活在神之荣耀下的路西菲尔，陈子乔虽然觉得荒诞不经，但更快地反应过来，并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

希拉里点头。

“你为什么要以这样的形态来到路西菲尔身边？”

希拉里流露出苦涩，“你看看这个巨大的囚笼，我确实没办法离开这里。

但是我并没有放弃。

你们以为是神创造了世界吗？

不，事实上是生命之树创造我与耶和华，我与耶和华又借着生命之树创造了世界和生灵，生命之树才是一切的本源。

生命之树不具备智慧和感情，但是它包容万物，我曾经与它有短暂的沟通，并借着从它身上得来的奥秘塑造一个临时的身躯，逃脱这个牢笼。

只是囚禁的力量实在太庞大了，我只能在新的身躯上寄存我的一部分意识，这样的意识也不得不沉到身体深处，防止被耶和华的视线所发现。”

路西菲尔：“我不记得你的存在。”

“我并不意外，只是感到遗憾，毕竟那已经过去太久了，而且当时你才被赋予感情和思维。最初的造物都如同亚当，你能肯定地说光明的耶和华是错误的吗？他似乎也没有错，在希拉里的身躯里，我的意识虽然没有苏醒，却见识了你们所见的一切——人类的世界因为‘自我’而充满了罪恶。但也不能说光明的耶和华是正确的。或者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绝对的正确和错误。”

“不，你已经做出了明确的判断。你创造了分辨善恶树，令它与生命之树交缠，赋予每一代新生的天使情感与智慧。你在最初的时候就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这恐怕是我与他唯一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分歧。我们曾经相互内住，永远同在，它将却我和他推入无法挽回的境地中，直到现在，我和他似乎已经势不两立。”

陈子乔忍不住说：“世上的生灵生来懵懂，如果引导的方式正确，他们一定会拥有优秀的品格。但如果他们不具备智慧，除了行动力之外，他们又和物件有什么区别？”

希拉里看了陈子乔一眼，“谢谢你的安慰，我对自己的选择不感到后悔。”

“路西菲尔，在这个牢笼里，我想你能支撑的时间并不长，关于重要的事我只是简要地告诉你。

你有心叛变，天国没有造物可以阻挡你的步伐，包括神。

我与神同体，我由灵得到独立的位格，他由魂得到位格，一个拥有灵、魂、体三者的造物才是完美的，所以我们都是耶和华。

但因为灵和魂的分裂，灵质能的储蓄会发生偏移。

我想他在囚禁我之前一定也没有想到，属于耶和华的灵质能会全部被我夺走。

耶路撒冷不仅是个囚笼，光明的耶和华创造了十二个‘圣门’，在希拉里身躯中寄存的意识告诉我，你们是这样称呼那些宝石的，那是一种独特而珍贵的能量石，与禁锢的灵质阵连通，如果光明耶和华得到这些宝石，他能利用这些宝石抽取我的能量，一旦我力竭，光明耶和华将会得到耶和华共通的力量，那时候你必然无法战胜他。

所以，你必须保管好那些宝石。”

“你可以带领愿意跟随你的天使去地下，那里居住着我过去创造的造物，你们将它们称为恶魔，尽管它们因为疏于教导，变得十分桀骜不驯，但我相信这对于你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最初的你由我和光明耶和华共同创造，所以你能管理光明与黑暗，这两者之间没有善恶的区别，而之后的天使们因为继承分辨善恶树的黑暗力量，他们也会因为某些契机转变到黑暗的一面，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堕落’，你必定要领导这些堕天使，他们也将成为你重要的助力之一。”

路西菲尔点头，“我知道。”

“我无法离开这里给予你帮助，但这只是暂时的，现在光明的耶和华没有防备，他所有的力量都会用来集合十二颗宝石，他曾经利用宝石取得我的能量创造世界，致使我力竭后夺回耶和华共通的力量，我有预感，下次夺取的时间不会太长远，或许是一万年以后，又或许是十万年以后。你必然要在这之前完成你想要做的，去找弥赛亚吧，或许他会对你有帮助。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希拉里的话音刚落，陈子乔就感觉自己脚下一轻，身体不断往下坠，仿佛掉入一个深坑里，周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陈子乔本能地抓住路西菲尔，却抓了一个空。

……路西菲尔？！

陈子乔猛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回到地面上，因为四周一片混沌，那相当于尘土世界的标志。

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到了神的禁区，听到天国的秘辛，接着又被吐回到地面上？陈子乔找不到路西菲尔，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一场离奇的梦，因为黑暗耶和华吐露的真相，实在太过荒诞了。

“路西菲尔？”陈子乔小声呼唤。

“……我在这里。”

陈子乔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肩膀上的小家伙，路西菲尔无奈道：“我的□□在禁区里消耗了太多的能量，为了以防万一，在回到天国前我会保持这样的形态陪伴在你身边。”

陈子乔揉了揉脸，换了正经的表情说：“哦，我不是吃惊你现在和希拉里相仿的身躯，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现在安全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担心，是的，不知道亚穆斯他们怎么样了，我可没有笑话你的时间和精力。”

路西菲尔：“……”

陈子乔寻找亚穆斯他们的期间，也没有忘记把路西菲尔看顾好。虽然他已经从希拉里身上得知这副看似弱小的身躯实则坚固，但路西菲尔与希拉里地位总是有些不同的，陈子乔将他捧在手心里。

路西菲尔大概有点别扭，他自有记忆以来几乎就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刻，然而拜光明耶和华在耶路撒冷实施的禁锢力量所赐，他现在不得不在心上人面前维持这样一个尴尬的状况。

陈子乔总是时不时看一眼手心上的路西菲尔，然后忍不住用手碰触他，逗弄他，换做平时路西菲尔不介意和陈子乔这样亲密接触，但现在，当路西菲尔又一次差点被陈子乔的手指戳倒的时候，路西菲尔终于矜持地拒绝了陈子乔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