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夙将棋子一一收起，眉眼间仿佛铺上一层柔软的云蜜，道：“裴公子过谦了。”

裴晖这才回过身子，冲着静默在一旁的小厮道：“什么事，值当你这样着急？”

“回大当家的，那人找到了。”来人就是那日将凤夙带上山的林卫，当即急冲冲地开口。眉宇间全是兴奋，望着裴晖的眸子里充斥着压抑的敬佩。

凤夙将棋盘收拾好，递给身后站着的红鸾，站起身，迈步往前走去：“走吧，裴公子，可不要让别人等急了。”

裴晖没由来地身子一冷，忙起身跟了过去。青儿也要过去，却被蒋白拉住了手。青儿吓了一跳，脸庞上迅速浮现羞恼之色，猛然回过身，一把将手抽出，怒视着他：“你这人，怎么这样不知好歹，竟这样没羞没躁的，谁准你碰我了？”

青儿气急，这会儿眼睛都红了，跟个兔子似的，不住地拿着帕子擦着自己方才被蒋白碰过的手掌。蒋白吐了口气，道：“就你们皇城的姑娘事多，我不过是有事和你说，一时忘了开口，拉了你一下，到要你命了。”

见到裴晖对凤夙那般信任，蒋白的心思也放了下来。只当凤夙她们是自己人，说起话来也没了顾忌。可怜青儿一直生活在皇城，何曾遇到过这样粗鲁的人，一时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这会儿凤夙早已经走远了。她对这块儿不熟，自然是不能去了。青儿忽然瞪大眼睛：“你这人，是不是故意的，若非你，我怎会跟丢了小姐。”

蒋白被她的话说得一愣，笑了起来：“你既然知道，为何还非要跟上去。我瞧着你家小姐也不小了。我大哥生得温润如玉，又那般貌美。难不成你还不乐意？”话语间竟然有撮合之意。

青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不住地摇头。这人真是疯了，若是让连王爷知道了他的想法，只怕要打断他的腿。蒋白见她摇头，不禁抬手扶额，只以为她是不忿，索性坐直身子，认真地道：“若是我大哥能娶了你家小姐，回头我再娶了你，这好事成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怎么不好？”

一旁站着的红鸾立刻抬起头来，又迅速低下，只在心里默默为眼前的小丫头祈祷起来。二当家的向来口无遮拦，这寨子里的姑娘哪一个没被他这样调戏过。日子久了，她们也到习惯了，二当家不过是嘴上说说，她们不理他，笑两声也就过去了。只是青儿却不同她们，一张脸顿时红了起来，火烧云一样，通红通红的，连同耳朵尖那都烧了起来，好似水晶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蒋白见她不说话，神色间莫名多了点什么，他也说不好的感觉。而此时，凤夙完全不知自己身边的丫鬟被调戏了。见青儿没跟上来，她脚步不过顿了一下，又快速跟在林卫身后，绕过长廊，拐到后边的屋子里。

刚推开门，就见一女子瘫倒在草堆上，禁闭着眼睛，看样子是昏迷了过去。她一旁站着的自然是齐茗，脸色很不好，看起来快哭出来一样。凤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女子，看着面熟，似乎是柳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凤夙看了眼裴晖，将怀里备好的药丸递到林卫手里：“去，喂她吃下。”

齐茗仿佛被惊着了，豁然抬起头来，唇瓣嗡动着。他的神情很十分难看，清澈的眼睛里好像蒙上了一层灰，他回头巴巴地望了一眼那女子，死活迈不动步子，犹如脚被钉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瘦弱的单薄的身子挺地笔直。凤夙看不大清楚他的神情，但想必他心中定然不会好受。

这个时候，那女子已经服下药丸，慢慢转醒了。她一眼就瞧见挡在她跟前瘦小的身影。齐茗似乎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面上露出个哭一样的笑容来：“连姨，您醒了？”

连珏打量了眼四周，顿时明白过来，苦笑一声：“事到如今，我还有这个资格让你这样叫吗？”连珏闭上眼睛，口中溢满苦涩。她原也是雁城大户人家的子女，打小也是备受父母疼爱的。若不是二十年前那场事故，她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还亲手害了自己的挚友。说完这句话，连珏就紧紧闭上嘴巴，靠在那里神色黯然。

齐茗身子抖了一下，眼中似有讥诮，恨意，尊敬掠过，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连同他的心脏一起绞住。

凤夙拔下发间插着的碧玉簪，快步走到连珏跟前，瞧着这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神色复杂。

前世里原本不是这样的，似乎她重生后，许多事情都变了，连带着许多人的命运都发生了变化。

这个连珏，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凤夙这个时候才想起，前世柳月一次下山采购物料时，偶然遇见官兵，连珏为了救她，独自一人去引开官兵。

等着柳月回到山上，凤夙得到消赶下去时，连珏已经死了。

前世连珏忠心护主，这一世她的主子反倒死在自己手上。听齐茗那样唤她，想来这连珏同柳夫人之间的情分定然是非比寻常的。私底下二人恐怕都是姐妹相称，因而齐茗才会唤她连姨。看连珏的神情，对齐茗应是真心疼爱的。那，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连珏狠心对柳月下手？凤夙握住她的手掌，豁然变色，手中玉簪一下子扎在她的手腕处，黑色的鲜血顿时流了出来，顺着连珏的指甲淌下来。凤夙不禁有些颓然，晦涩地开口：“你服了毒药？”

站在远处的裴晖连忙走了过来，手指在她身上几处大穴连点几下，神色凝重。齐茗的神情一下子慌张起来，小跑过去，“砰”地一声跪倒在连珏面前，颤抖着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几近哽咽：“连姨……”

纵然连珏当真害了他的母亲，这么多年的情分，总不是假的。

连珏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手掌缓缓抬起，平移至他的头顶，不住地颤抖。

最终，连珏还是握紧手掌，猛然一把推开他，声音尖锐：“你少在这儿假惺惺，连姨？

你和你那母亲一样最会做戏，若不是你母亲，我何至于到现在还是个丫鬟，当年若是你母亲肯让一步，我早就三当家的了！

如今你帮你母亲报仇了，你心里是不是高兴了，我告诉你，我连珏就是死，也用不着你一个毛头小子同情，你给我滚，滚！”

连珏句句带刺，毫不留情地戳着齐茗的心脏，犹如疯了一般抓过一旁的稻草，柴火，不要命地往齐茗身上砸去。她脸上带着浓浓的讥诮，裴晖刚准备拦，就被凤夙给拽住了。只见齐茗愣愣地站在那儿，忽而眼睛里涌现出大颗大颗的泪水，猛然扭过头，胡乱地抹着脸跑掉了。连珏站在那儿，浑身不住地颤抖着，轰然到了下去，嘴角流出血来。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仿佛要将肺都给咳出来了。

凤夙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冰冷：“明明不想这样做，何必呢？平白伤了那孩子的心。”

裴晖见她神色清冷，似乎带着耻笑，不禁一怔。连珏靠在草堆上，喘了口气，手掌捂在胸口，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你不也现在一旁看戏吗？”连珏笑笑，神情十分落寞，“茗儿心善，见不得这场面，让他恨我，总比他日后内疚强。”

“到底出了什么事，叫你这样为难？”凤夙不免有些心慌，总觉得有些事脱离了原本的轨道。她蹲下身子，握住连珏的手，急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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