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宸以为自己只是小憩了片刻, 谁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外间透过纱帐屏风隐隐投下一丝烛影。

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但顾远宸的第六感告诉他，房间里还有别人。不过这里是穆景风的底盘, 安全性还是能够得到保障的，因此候在外间的那个人，除了穆景风, 没有别人。

顾远宸换了个仰卧的姿势, 盯着头顶的帐子, 陷入了沉思。他再一次从现实世界被扔进了系统世界, 看来之前迟迟没有结束的杀毒进度正是关键。然而杀毒结束以后，所谓的“程序”反而重新开始运行……这感觉就像运行一个游戏程序，好不容打通关卡，却在最后一刻整机重启了……

这不能算是个比喻, 毕竟这个系统一开始给自己的定位不就是游戏玩家吗？

无论是系统的开始和结束，还是系统的正常运营, 还有那个极有可能的罪魁祸首病毒，都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他们就像是游戏里的，不过是任人宰割的一串代码。

但是他终究不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二进制的存在，束手待毙不是他的选择。他不会任人摆布。

虽然和这个看不见的对手相比，他就像是靴子旁的一只蚂蚁，毫无招架之力, 但是仔细想来，除了自己生死，还是有一些东西是他可以控制的。

比如剧情。

没了回家作为诱饵，就等于没有了约束他按照系统预想的方向完成剧情的约束。照理说，系统现在应该下发任务要求，然而自从杀完毒重新启动系统后，消息通知页面久一点动静都没有了。看来系统本身也确实出了一定的问题。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些微动静，音量并不算吵人，却又刚好能让人听到。门被打开，一阵交谈的声音混在轻微的脚步声中，外间的烛光更亮。有人靠近卧房，停在屏风外，开口说话，是穆景风：“远宸，醒了吗？”

顾远宸翻身起来，披了外衣，绕过屏风，只见的仆从进进出出，桌上很快摆满了佳肴。他也不客气，净了手便在桌旁就坐开动。穆景风似乎是吃过了，只象征性动了动筷子，便只是安静的喝着酒。

待菜盘撤下，上了茶水漱了口，穆景风又叫人退下，这才对顾远宸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在这府里，见你有如见我，你的话和我的一样重要。府上很安全，你不用担心雷欧的事情。只是如果要出去，还是要和我先说一声以便我作安排，毕竟我不能保证外面也一样安全。”

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顾远宸抱着茶杯吹去水面的热气道：“我以为你会有别的话想要问我。比如我到底隐瞒了什么。”

穆景风摇摇头：“你并不信任我们，追问只会让不信任的裂缝进一步撕裂。况且如果我们没有猜错的话，这种情况除了这一次，你至少已经经历了五次了，你比我们更有经验也更有对策，同时你对于回家的渴望也更强烈。我无需催促你行动，只要为你提供必要的帮助即可。对于一个并不信任的团队来说，信息共享的好处没有想象的那么大，而合作可促进信任，等到你信任我们的那一天，再提信息共享也不晚。”

顾远宸看着他，忽的笑了起来：“我以为你接下来，为了团队合作和促进信任，要为韩逊之前那副该死的嘴脸说好话？”

“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我的情敌。我不想违心为情敌说好话。”穆景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顾远宸哼了一声，随后抬起头，深吸了口气：“假设一下，我们确实困在一个程序里了，如果想要程序被破坏，我们要做什么呢？”

穆景风收敛笑意，思索片刻道：“我不是什么计算机专家，但在我的理解里，程序是按照既定的逻辑和指令规则运行的，也就是说，它只能处理设计者安排好的内容，就好像是车只能沿着轨道行驶。而如果想让车离开这条轨道，那我们要么破坏已有的轨道，要么就要它提供一条岔道。”

“那你觉得在现在这个世界，什么才是程序正确运行的轨道呢？”

穆景风手指交叉，大拇指搭在一起，思考了几分钟，道：“应该是这一切。”他抬起头看着周围，“所有的这一切，这个世界，文化风俗、社会风貌、朝堂、阶级、男男女女，还有所谓坤君乾君，所有的构成一个古代世界运行的逻辑和要素，就是这个程序的轨道。”

他看到了顾远宸脸上展开的微笑，领悟道：“看来我的猜测和你的至少有一部分重合，而且，你已经有了初步的对策了，是不是？”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盖在顾远宸的手背上，“想做什么就做吧，我会尽可能的提供我能够提供的帮助的。”

顾远宸没有抽回他的手，他盯着烛台，颤抖的火焰在绘着白鹭碧柳的灯罩内微微摇晃着。

“我曾经被困在不同的世界里，为了得到回家的许可，被迫按照程序的意志，沿着一条已知结局的命运之路走下去。”他轻声道，“而按照既定程序运行的结果，是程序出现错误。我自认每一步都按照要求来做了，而错误还是不可避免。既然这个错误把我们又扔了回来，那是不是有这种可能，下一个错误，会把我们扔回去。”

“你确定要跟我合作吗？”顾远宸再一次问，“为了动摇这个世界，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说不定会杀了你们。毕竟这个世界是为了你我而存在的，如果连玩家都没了，世界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你可以先拿雷欧开刀。”穆景风反倒是认真的回答道，“他看样子像是想留在这个世界了。不管做什么，得先除去他才行。”

顾远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不如今晚，我们就反了吧。”他忽然说，“围了摄政王府，先把雷欧宰了，再杀进皇宫，改.朝.换.代。”

穆景风一愣，道：“好。”

顾远宸倒是真的惊讶了，而穆景风已经起身出门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便身着铠甲回来了，身后的仆人一个手里捧着一套软甲，另一个手里端着一个□□。

“队已经集结完毕了，为了防止雷欧翻脸，我们很早就在做事准备了。我猜你肯定不想留在府内等结果，所以也给你准备了软甲和防身的武.器。”他解释道。

顾远宸觉得这一切简直像是在做梦，他已经做好了慢腾腾的一边和雷欧一派做朝堂斗争，一边先以静制动等候系统下一步命令的准备了，毕竟系统把他们拉进来，总是要有目的的，然而谁知道第一天晚上，他们就要大刀阔斧的在这个平静的世界撕一道口子，更不用提还要拿老乡之一开刀。

“你肯定非常恨他。”骑在马上，跟着前方的列队整齐行迅速的队穿过街道，顾远宸忍不住说。

穆景风没说话，而是伸手轻轻的拍了拍顾远宸的肩膀。

雷欧在京城的眼线也算是起到了基本的作用，在距离摄政王府还有不到一条街的距离时，前头兵已经和王府的侍卫短兵相接了。

“穆景风，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反了吗！”

不用穆景风吩咐，前面带队的卒长忽的高声喊道：“清君侧！清君侧！”

“清君侧！清君侧！”雷霆般的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伴随着喊杀的叫声。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来看，穆景风的部下已经将整个摄政王府围城了铁桶。

在刀剑相交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中，忽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仿佛雷鸣般，大地传来一阵隐隐的晃动。不明所以的人惨叫道：“地动了！地动了！”

顾远宸一开始还不明所以，迟钝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把炸药制出来了？”

穆景风点点头，看着不远处升起的通红的火光，这在没有灯光污染的黑夜里格外明显：“最简单的手榴弹。在陌生的世界里，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你策划这个多久了？”顾远宸怀疑自己是被当了枪使，穆景风不过是拿自己当借口顺便卖人情。

“雷欧和我们并不同心，精神状况似乎很不稳定，又身居高位手掌大权，我们迟早有这么一战。”似乎看穿顾远宸的心事，穆景风又补充道：“我并非拿你做借口，我只是想先确定你的态度再行事。不过……”他停了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几乎让人听不见，“我也确实……我也确实是在试图讨好你。”

更多的爆炸声在恢弘的摄政王府内响起，一栋又一栋华美富丽的建筑被点燃，恐慌的尖叫声和惨叫声在深夜中格外清晰。

穆景风作为最高统帅，并不用他亲自下令指挥作战。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战况逐渐平息下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只见雷欧被牢牢捆着，被几十个士兵重重围着压到穆景风的面前。

雷欧身上都是渗血的伤口，脸上有淤青和血痕，在汗味、烟火灰味和血腥味中，他作为乾君的气味格外的浓烈。军队略有些骚动，但是守在穆景风身边的都是精英中精英，并未因此失控。

雷欧看也不看穆景风，眼睛只盯着顾远宸，低声笑道：“远宸，我很想你。”

穆景风抬起手，道：“就地斩了。”

“将军。”身后的副官轻声道，“这怕是不好吧，毕竟是皇亲贵胄，只怕到时……”

“动手。”穆景风再一次下令。

士兵一踹雷欧的膝窝让他跪倒在地上，抽出佩刀高高举起。然而雷欧只是意味莫名的笑着，目光火热的盯着顾远宸，一直到头颅□□脆利落的斩下。

顾远宸盯着雷欧的尸体，一时间心里有些发空。

“若是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穆景风问，“还是你和我一起去皇……”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眩晕传来，周围的一切就像是忽然被滴入水中的颜料，忽然被搅混成乱七八糟的斑斓。顾远宸觉得自己在下坠，但他没有落在地上，而是陷入了更为柔软的空间里，好像沼泽，不断地将他向下吞噬。

在这片柔软而充满了压力的空间里，呼吸和时间都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远宸猛地醒来，像是溺水的人从水面挣扎出来，痛苦的猛吸了口气。

看着周围比起之前更现代化，但是却远远比现实世界落后的装修和电子设备，顾远宸警惕的从床上站起来，试图找出蛛丝马迹来确定自己的境况。

房间布置看起来有些眼熟。那么看来，不是回到了沈洛钧的世界，就是回到了雷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