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南山市市委礼堂。

礼堂内座无虚席，南山市四套班子领导、各区县主要负责人、市直各部门一把手，以及公检法系统的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到场。

与昨天会议室里的凝重不同，今天的礼堂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

陈永志落网的消息，已经在昨夜传遍了整个南山市官场。

主席台上，沈青云居中而坐，左侧是省公安厅副厅长周川。

蒋时延和程辉坐在台下第一排，两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目光躲闪，不敢与台上的沈青云对视。

副省长周雁云已经连夜返回省城，按照沈青云的命令，对省委汇报南山市的情况。

会议开始，主持人简短介绍后，沈青云站起身，走到话筒前。

他没有拿讲稿，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我本来准备了一篇讲话稿，但凌晨三点，我把它撕了。因为我觉得，跟你们说那些套话，没意思。”

台下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我想跟你们讲一个故事。”

沈青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准确地说，是前天晚上，我在南山大学商业街，遇到了三个女学生。她们被五个流氓骚扰、殴打，呼救无人应答，围观者敢怒不敢言。我出手救了她们，但你们知道她们跟我说什么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她们说，'谢谢大哥，我们惹不起他们，我们赶紧跑吧'。她们叫我大哥，因为我当时穿着便装，我不想暴露身份。但她们的话，让我一夜没睡。我在想，我们的老百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遇到危险，不敢报警，不敢反抗，只想逃跑。这是我们的错，还是他们的错？”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开始擦汗。

“昨天，我批评了蒋时延同志和程辉同志，有人觉得我小题大做，有人觉得我不给面子，有人甚至觉得，我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了就走。”

沈青云的声音逐渐提高：“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这把火，我烧定了，而且会一直烧下去，直到烧光南山市所有的黑恶势力，烧光所有的保护伞，烧出一片朗朗乾坤！”

他猛地一拍讲台，声音在礼堂内回荡：“陈永志，抓了！他的团伙，端了！他背后的保护伞，不管是谁，不管级别多高，一查到底！我向你们保证，也向南山市的六百万老百姓保证，这个案子，没有禁区，没有例外，没有下不为例！”

台下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人则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沈青云等掌声平息，继续说道：“但抓一个陈永志，够吗？不够。端掉一个团伙，够吗？不够。我们要做的，是铲除滋生黑恶势力的土壤。这个土壤是什么？是，是失职，是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是那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懈怠，是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冷漠！”

他的目光落在蒋时延和程辉身上：“蒋时延同志，程辉同志，你们两位，昨天做了表态，说要配合调查，要整顿作风。我今天要当着全市干部的面，再问你们一遍。你们说的话，算数吗？”

蒋时延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省长，我……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算数。我向组织保证，全力配合调查，绝不隐瞒，绝不包庇。”

程辉也站起来，脸色涨红：“省长，我也保证。我的亲属有问题，我承担责任；我的工作有失职，我接受处分。但请组织相信，我绝没有直接参与黑恶活动，绝没有故意包庇陈永志。”

“好，我记住你们的话。”

沈青云点点头，淡淡地说道：“但记住，组织看的是行动，不是表态。省纪委的专案组已经成立，很快就会进驻南山市。你们两位，以及你们的家属，都要接受调查。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暂停履行职务，配合工作。”

这话如同重磅炸弹，台下一片哗然。

蒋时延和程辉的脸色瞬间惨白，但两人都没有争辩，只是缓缓坐下，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沈青云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说道：“同志们，我知道，今天这个会，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那些跟陈永志有过往来的人，那些收过好处的人，那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现在应该很慌。我要告诉你们，慌，是对的。但慌完之后，要想想怎么办。主动交代，配合调查，组织会考虑从轻处理；心存侥幸，负隅顽抗，只会罪加一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缓和：“当然，我也相信，在座的绝大多数同志，是好的，是干净的，是想做事的。对于你们，我要说，不要害怕，不要观望，挺起腰杆来，跟黑恶势力作斗争，跟现象作斗争。省委、省政府给你们撑腰，法律给你们撑腰，老百姓给你们撑腰！”

他最后说道：“最后，我想引用一句话，作为今天会议的结束。这句话，是我入党时抄在笔记本扉页的，这么多年，从未忘记——'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很简单，但做到很难。我希望，从今天开始，南山市的每一个干部，都能记住这五个字，都能对得起这五个字。散会！”

沈青云转身走下主席台，没有停留，没有寒暄。

江浩民和周川紧随其后，三人快步走出礼堂。

身后，掌声如雷，久久不息，但沈青云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掌声里有真心，有假意，有惶恐，也有期待。

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些深夜街头的小贩，那些不敢报警的学生，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老百姓，从今以后，能不能睡个安稳觉。

………………

市委大院门口，车队已经准备就绪。

沈青云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轮廓。

南山市，江南省第二大城市，经济重镇，却也是黑恶势力盘踞多年的顽疾之地。

今天，他在这里撕开了一道口子，但真正的治疗，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更多人的努力。

“省长，回省城？”

司机林凯问道。

“回省城。”

沈青云点点头，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市委大院，汇入车流。

窗外，南山市的街景飞速后退，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繁华与喧嚣，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

沈青云知道，自己还会再来，不止一次，直到这座城市真正脱胎换骨，直到那些恐惧的眼神变成安心的笑容，直到“为人民服务”不再是口号，而是每一个干部的行动。

手机震动，是侯春风发来的短信：“卫书记同意立案审查赵德海，专案组今日进驻南山市。春风。”

沈青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将手机放回口袋。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疲惫却坚定的脸上。

前方是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路标清晰，方向明确。

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任重道远，但步履不停。

“浩民。”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让办公厅准备一下，下周我要去省政协，做一次关于加强民主监督的调研。”

江浩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省长，您是打算……”

“赵德海的问题不能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