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重复了一遍金额数字，方幼宜簇紧眉头，像只皱巴巴的橘子：“你确定是余额，而非欠费？”

工作人员被方幼宜的话逗笑了：“没有医疗机构能欠费二三十万吧。”

“可我没交过那么多钱，会不会是有人交错账户了？”

工作人员查了下交款信息：“这笔三十万的金额是一小时前交的，刷卡的人叫宋清偃，你认识吗？”

怎么会是他！

他竟然在给自己和奶奶买东西前，就给奶奶的医院账户里充了那么多的钱。

如果他给自己买食物的理由，可以用爱惜人才来解释。

那这三十万再用这种理由，就显得太牵强了。

她回到病房坐了好一会儿，都没缓过神来。

她问过医院能不能把剩下的钱取出来，她打算还给宋清偃。

无功不受禄，是不到十岁的她就明白的道理。

好像任何人对她的善意，都藏着将来需要她加倍奉还的利息。

她欠不起。

但工作人员说，宋清偃在缴费时就让工作人员把费用划进每月的账单里，这其中还新增了护工单独为奶奶提供特殊照顾，诸如做饭、按摩、散步等业务。

这也就意味着，想把钱退出来是不可能的，除非换疗养院，但这不仅需要奶奶重新适应环境，她还得支付违约金。

她没了胃口，把没吃完的食物收起来，然后点进宋清偃的头像，删删减减好半天，最终还是发了条信息过去：

“宋总，你到家了吗？”

等回复的时候，她再次用棉签给奶奶的嘴唇涂抹了水儿，又把师兄给的文档复制到软件里开始翻译。

过了半个多小时，弹窗弹出一条微信新消息，她保存文档点进去，看到宋清偃的回复：“刚到，你还没睡？”

方幼宜整理着措辞：“宋总，我刚得知你往我奶奶疗养院的账户里交了三十万……”

她实在找不到恰当的话语，索性直接把问题抛给宋清偃。

宋清偃回复很快：

“对，你别多想。”

“我无意间听到护士聊天，说你每个月交费都很紧张。”

“我没有用钱要挟你、尤其是羞辱你的意思。”

“实不相瞒，新型材料这块是整个企业里最赔钱的项目，总部有整个砍掉的想法。但我觉得可以试一下，但只争取到一年的时间，若不能扭转亏损的局面，那我也保不住起航。”

“所以接下来需要全力以赴，而我需要信得过又能力强的员工支持，将来需要你翻译和出差的工作量都会增多，帮你交这笔钱是想让你踏踏实实地把心放在工作上，而非被生活琐事困住。”

“所以你不要感觉到有负担，现在是我更需要你。”

看完宋清偃发来的文字，方幼宜心里的那股扭捏担心劲儿，一下子就疏通了。

老板是想在起航大展宏图，是看重自己，才会帮她垫付费用。

往长远看，这是个能往高处走的好机会。

往短期看，如果起航分公司被整个砍掉，失业的她想再找份薪资差不多的工作，并非易事。

于是她说：“谢谢宋总，我会好好干的，这笔钱就当我借你的，明天我给你打借条。”

宋清偃看到“借条”二字，笑了下：“不急，以后每天都会见面，不担心你跑掉。”

方幼宜被宋清偃幽默的文字逗笑了：“即便跑不掉，该走的流程也不能少，那宋总先休息吧，我就不叨扰你了。”

宋清偃：“你也是，别熬夜，还有总部计划砍掉起航的事儿，只有你知我知。”

“熬夜”二字，足以说明宋清偃看到了她接外快的事儿。

她有点心虚：“放心宋总，我不会和第二个人说的。”

毕竟一说出去，很可能搞得人心惶惶，军心不稳。

宋清偃：“嗯，我相信你，晚安。”

方幼宜也用“晚安”，结束了今晚的聊天。

宋清偃看着屏幕，想到电话那端她局促又慌乱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不由变得更深。

结束聊天，方幼宜继续打开软件翻译。

至少未来一年里，不用再为奶奶的费用担忧，她短期内不用再接外快，因为她可能需要花费加倍的时间、精力在起航的本职工作上。

但既然接了师兄的单，还是得按时按量的完成。

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情上时，就会忽略点时间。

翻译完第一篇文章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

因为脑力集中，整个大脑比较兴奋，她一点都不困，只是举着手机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身体有点僵硬疲累。

她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水喝，又站在窗前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

等坐回床边打算继续翻译下一篇文章时，才看到被子里的奶奶动了一下。

“奶奶，你醒了？”

李慧珍从被子里伸出手，摸摸方幼宜的手，又摸摸她的脸：“囡囡，你一直守着我没睡觉吗？”

“嗯，我得看着你醒来才放心。”

李慧珍自责地叹气一声：“奶奶又给你添堵添乱了，如果我能摔死就好了，那样我们的幼宜就不用被我这个老病号拖累了。”

方幼宜用下巴在奶奶的手掌里蹭了蹭：“奶奶，你千万别这样想，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不仅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更是我最幸福的事情。如果你再有这种极端想法，我可就生气了，以后都不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