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门开了。

萧玄站在门口，伸长了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揉了揉乱如鸡窝似的短发，朝院子里走去。

这是一方不大的南方小院，三面用灰砖砌成的墙围了起来。石墙不是很高，大约只比萧玄高上半头而已，所幸的是院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哪个贼会来光顾。院子中央还有一棵据说有上百年树龄的香槐，树冠极大，几乎遮住了大半个小院，还有不少的枝桠伸出了院墙外。

萧玄在树下驻足，眯起眼睛向上看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树枝突兀的伸向天穹，而和煦的晨曦正从其间的缝隙里透了下来，洒落在树下那个年轻人有些棱角的脸上。香槐的花零落的开在枝头，透着怡人的香。他把双手抱在胸前，开始细细回味方才的那个梦。

从昨夜入睡开始，直至醒来，他一直在重复着同一个梦境。梦里的他身在一片冰冷且极深的湖水当中，四周很黑，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感到那些冰冷气息似乎从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灌进来，于是他想往上游，接着他极为费力的抬动自己的胳膊和腿，想要往上游，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他知道这是个梦，但人在梦中，身不由己。

黑暗本来是一个无形的东西，但却可以用“长”这个字来形容。萧玄觉得包裹住自己的这片黑暗十分十分的漫长，他很想破口大骂，但是他不能，因为那些该死的湖水正愁没有一个地方一泻而入。也不知道他划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一点点光亮，他几乎都要感动得痛哭流涕了-----当然，这个时候他也是哭不出来的。

近了一点，然后又近了一点，那团光亮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耀眼，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萧玄觉得这种景象很奇怪，一边是冰冷的水，一边是火热的光，他身在黑暗，正向着唯一能看见的光线奋力挣扎。短暂的茫然之后，他决定停止思考：离湖面近了，而他的力气也越来越少，痛楚遍布全身，他要把每一份力气用在逃命上。至于是谁把他放在这么愚蠢的梦境里，他要逃往什么地方，就等日后再说吧。

终于，他最长的那根手指伸出了水面。

然而，什么也没有，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哪里。

之后，他醒了。

想了许久，萧玄终究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在此刻，他的胃提出了抗议，发出了阵阵怪响。

该是吃早饭的时辰了。

绕过了三条小巷和四条长街之后，年轻人坐了下来。这是青云城南市里极为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四周走过的都是面色匆匆的寻常百姓、赶着去开张的贩夫走卒，抑或是衣衫褴褛的乞儿，总之，连一个穿着丝绸衣服的人也见不到-----在青云城，那是最穷的富人才有的象征。

不远处，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小贩在那里高声叫卖；一个短衫的虬髯大汉熟练的把一团团揉好的白面果丢进煮着鲜鸡汤的大锅，不时地发出噗噗噗的声响；三五成群的苦工们扛着扁担、推着小车，大声嚷嚷着往码头的方向走去。他们每个人都有副不同的模样，却都在为了生计忙碌奔走。

不过，萧玄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擀面的年轻姑娘身上。

那姑娘一身水绿色的罗裙，肤色白皙，身段颀长苗条，细细的小蛮腰如春天里的柳条儿迎风摇曳。当然，最动人的，还是那双明澈通透的眸子，在蒸腾的雾气里若隐若现，也不知会挑动多少男子的心弦。

“来咯，加料牛肉面一碗，两份煎蛋！”

姑娘的声音清脆动人，不多时，一碗清汤牛肉面被端了上来。白面、绿葱、黄姜、红椒，搭配的煞是好看，所谓色香俱全说的就是这样一碗面了，光是看和闻便教人食指大动。

“我家阿秀的手艺还是这样的好！”萧玄伸手从身旁阁笼里捻出一双竹筷来，细细的品了一口汤，心满意足的叹道。

那名叫阿秀的姑娘柳眉一蹙，瞪了他一眼，详嗔道：“不许胡说，谁是你家的？”

“咦？”萧玄“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诧异道：“我在叫我家的那个‘阿秀’，你怎么能随便承认呢？”

这一句调笑把未出阁的大姑娘弄了个大红脸，那白里透红的脸蛋显得更加诱人起来。

“懒得理你，老规矩，我昨个又在这汤里新加了一味食材，你要是猜不出来，十倍面钱可是没得商量。”

“啧啧，我家阿秀…好吧，不是我家的，”在那姑娘仿佛要吃人似的目光注视下，萧玄连忙改了口“等我吃完这一碗再说。”

紧接着，在周围众食客讶然的围观之中，萧玄吃了一碗…又一碗，足足吃了五大碗，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抹了抹嘴角的油渍，打了个饱嗝，叹道：“大清早的，还是只吃五分饱就好。”

众人为之汗颜，这才五分饱？边有人暗暗腹诽道：敢情我们几天的饭量还抵不上您老人家一顿塞牙缝的。能来这里吃饭的都是些穷苦人家，谁会花那许多钱来吃一顿早饭？也就是萧玄，才能享受特殊的待遇。

此刻，阿秀往向萧玄的眼神里多了几许笑意，还有一些紧张。

“怎么样？哎呀，你倒是说啊，是好吃还是不好吃啊！”

萧玄双手扶膝，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严肃道：“好吃嘛，那是谈不上…”

“啊！”听他这么一说，阿秀脸色一白，看起来极为失望，她的心中应该十分看重那碗汤的味道。

谁知萧玄猛的一拍大腿，恨恨道：“哎，简直是太好吃了，如此美味的牛肉面，如果不能每天吃到，那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老天啊，你怎么能让我吃到这么好吃的面，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扑哧！”姑娘笑靥成花，心里却在暗想，萧大哥真是太坏了，害得人家白白紧张一阵。

旁边一人却是好奇道：“那你到底猜出来没有，到底新加了一味什么材料？”

他这一问，把面摊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调动了起来。在南市，有两样东西很有名：阿秀的面，萧玄的舌头。

阿秀姑娘的面不仅面条筋道，那秘制的卤牛肉更是令人赞不绝口，而这汤底更是鲜香怡人，是以吃过她煮的面的客人，九成九都会来第二次、第三次。何况面好人更好，吃面的时候，能有一个如花般娇羞的少女在侧，也足以令人胃口大开。

而令南市的人们更为惊奇的是那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本地人，独居在城南的极偏僻的一个小院里，却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青云城，又是从哪里来。不过，平日里没有谁会在意这样一个普通年轻人的来历，大家津津乐道的是他那神乎其神的品食功夫。凡是萧玄吃过的东西，没有他尝不出来的味道，也没有他猜不中的材料，也就是从来没人见他下过厨，不然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一位名厨了。

除了第一楼里的那些个师傅，没听说过谁有这等本事的。

萧玄听他这么一问，得意一笑：“那还用问，还有我吃不出来味的东西？”

“切，那你倒是说啊。”

“就是就是，卖什么关子，快说快说！”

“你该不会是不敢说了吧？敢情好，您老人家也会有失舌的时候？”

阿秀没有理会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因为些许的紧张，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掌心早已握出了汗。

在众人的注视中，萧玄伸出了食指。然而奇异的是，那根食指仿佛有什么法术一般，让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是北市才有卖的紫蜂草的香叶吧，熬汤的时候放只要一片，就可以让整锅牛骨汤更加香醇。”

“原来是紫蜂草，怪不得今天的汤味道不一样了！”

“那紫蜂草可不便宜，阿秀姑娘可真舍得下本钱。”

食客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没有谁注意到那张白皙脸容上的紧张神色没有半点的放松。

“怎么样？这次能成功了么？”

萧玄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会，方才答道：“五成。”

听到这个答案，阿秀脸上的神情终于一松，心里的大石也落了地。

萧玄见她如此着紧，有些无奈的笑道：“五成就够了么？”

“五成还不够么？”

“你也太容易满足了。”

“去年这个时候，你可是说只有两成的。”

“所以那次你就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