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上浇油(1/2)

作品:《谢河畈

谢嘉嫒的日常工作,只是打麻将。

谢学恭说:你三弟媳的俩个伢,掉进水渠,你还不飞跑去救?

她说:这么远,等我去救?早淹死了,脚板跑破,也只是个空人情。

蓝火莲说:是死是活,你总该去看一眼吧。

她说:要死早死了,有人救,也早活转来了,莫慌噻,先让我打完这圈嘛,赢了钱,再去问一声,不算迟到!

蓝火莲说:迟到?还早退呢!娘家出大事,甭说是打牌,就是上班,也得请假去帮忙啊!

谢学恭说:火都烧上房顶了,亏你还坐得住?硬心肠,狠心人哪!

谢嘉嫒说:小鬼扯后腿,晦气哟!哎呀喂,手真臭,又放炮,背时倒运哩,输家没开口,赢家不许走呀,我正等着扳本呢。

李银花说:又懒又蠢,赖人赖天,输不起,就莫上桌!

谢学恭说:赌博,恶习也,当戒之。有钱输,却没钱孝敬老母亲!

张玉芳说:就是嘛,十赌九输呵,费心劳神,日夜不眠,拖垮身体,还要输钱,更耽搁时光。

谢学恭说:没错,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勤有功,戏无益,得空做什么事,不比打牌强?

谢嘉嫒说:你不爱打,没人逼迫你打,不打就走开,莫在这张开乌鸦嘴,叽哩呱啦叫,吵死人,烦死人,噪音咧!

蓝火莲说:轮流做庄,一圈打完,不管输多赢少,都散场。

谢嘉嫒打完一圈,四盘牌,算过账,付了钱,慢慢腾腾,忧哉游哉,哼着小曲,来到出事地点。

宫喜鹊边滚边哭,边朝谢嘉嫒使眼色,打手势。她蹲下,将母亲揽在怀里,母女俩交头贴耳,一阵嘀咕。

她听说众口一词,谴责母亲帮自己带孩子,斥责袁秋华道:你是断了手,还是瘸了脚?各人皮肉,各人心疼,你生的,你不带,难道说还要六老七十的老人带?老人不找你要吃要穿,还不知足?

袁秋华说:谢汉按月出赡养费哦,婆婆也没花你一分钱,为什么要替你带孩子?

谢嘉嫒说:谢汉养老娘,天经地义,赡养费你又没出一分钱,你没资格争婆婆带不带你的伢!

刘瑞香说:丈夫的钱,与妻子无关?第一次听见!老婆生的伢,与老公没关系?奇谈怪论!

袁秋华说:吃斋伺佛,在家修行,却不惜弱,不爱幼,不念慈,不行善,只将自己练成灭绝师太!

宫喜鹊闻言,翻身坐起,双手上下起落,连续拍地,双脚一伸一缩,接踵蹬地,与此同时上身不停地弯腰拱背一前俯,再昂首挺胸一后仰,既似连连鞠躬,又像叩拜如仪,与此同时脑袋不断地前后摇摆,左右晃动,既像被弹击的不倒翁,又像嗑了摇头丸的古惑仔,与此同时像给行为伴奏般,嘴里发出串串咒骂声。

她骂道:你这苕货,专门讨人嫌,总爱犯贱,不招人疼。我喜欢哪个,就带哪个,你管不着。你要心里不平衡,为什么不带着小伢回娘家?你不是娘生爹养的么?为什么不回娘家去住?我看呀,不是父母不疼爱你,就是你不受欢迎。呸,想学我女儿,你命中有没有这个福气?

宫喜鹊的意思是,外婆带外孙是应该,奶奶带孙子,反而是违规矩,越礼教。

孙子的外婆没有带小孩,只能怪儿媳和孙子没用,一是儿媳心术不正,用心不良,不肯送给外婆带,只想留下,非要奶奶带不可,奶奶不带就是欠妥,就是慢待,就是偏心,就是疼一边嫌一边,就是轻一边重一边,就是厚一边薄一边,借众人插科打诨的嘴巴谴责她,借族众夹枪裹棒的手指点戳她,想令她万夫所指,无疾而死。

二是外婆不肯带,说明儿子的岳母,不像她这个岳母帮扶女婿,也说明孙子的外婆,不如她这个外婆疼爱外孙。

三是孙子不如外孙讨老人欢心,招老人喜爱。

因此,奶奶不疼,外婆不爱,父母顾不全,吃苦是活该,受罪也是活该,遭难更是活该,淹了,有命就捱,无命就埋。黄泉路上无老少,这样死了,只怨她命该如此呗。命中注定的短命鬼嘛,水里不去,火中也要去,不在车下亡,也得急病死,反正无寿无福活不长久哩。世间的孩子坟,都是讨债鬼转世投胎呢,一托生,专门就是来祸害人的嘛。

婆婆就是这样,以错为荣,知错犯错,以错为能,错到底也不回头。她可以这样错做,你也可以这样错做,你不跟样学着照做,你吃了暗亏,只怪你苕,你受了阴罪,只怪你贱,你遭人算计,只怪你傻。

袁秋华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完整: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是你让我向你女儿学习的。从今往后,我跟你女儿一样,长住娘家,对公公婆婆,不养老不敬老不送终,尸体摊在门板,还要卷走丧事礼金。他日,你装健忘,食言也没用,在场的人都可以帮我作证。

堂奶奶说:对哇,她是没你女儿命好,嫁了个跟着妻子走的丈夫哩。她只能像谢家所有的儿媳一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

谢嘉嫒说:姓袁的,我嫁而不走,又怎么啦?是吃了你的,还是喝了你的?你要看不顺眼,就给我夹卵滚!

堂奶奶说:人家秋华,在娘家,抚养娘家没妈的侄女,在婆家,抚养婆家没爹的侄女,你连人家的头发丝都比不过,你给人家提鞋都不配!要人家滚?第一个该滚的人,是你!

谢清源说:咦,你何德何能,是何身份,竟敢说这种话?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变成谢家的太婆吧?

谢清风说:哼,夹卵滚?你先夹,先滚,滚给家族看!

袁秋华说:那我是吃了你舒家的,喝了你舒家的,还是住了你舒家的?我嫁给谢汉,生育谢和熙,抚养谢碧桃了,生是谢家的活人,死是谢家的亡鬼,葬要埋在祖坟山,灵牌要供在宗祠里,受谢家万世香火呐!就算我犯了族法,犯了家规,也轮不到你舒家的人来管?

宫喜鹊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指着袁秋华的头壳,一阵风冲到她面前,点着她的鼻子,说:呸,百善孝为先,不敬奉公婆,不供养老人,首先,你就犯了七出第一条罪。哧,对子女照管不周,损丁折后,你又犯了七出第二条罪。哼,这要搁前清,早就扫地出门了。

袁秋华真想张口,咬断点着鼻梁的手指,但婆婆毕竟是长辈,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授人以柄,由有理有节变成无理打闹。她环顾四周,扫瞄人群片刻,再打量婆婆一眼,然后用火冒三丈的眼神,死死盯住婆婆,足足看了几分钟,最后退避三步,说:甭跟大伙绉啥子七出,你懂七出,专指哪七宗罪吗?要是借佛法,指控我犯四重禁,作五逆罪,再以“扰人视听罪”论处,最后给我下“驱逐出境”的判决书,或许论题更靠谱,可能论点更站得住脚。

谢清源说:要搁民国,我这个族长,就可以整族规,对你们母女施族法,将你们母女浸猪笼。

堂奶奶说:举头三尺有神灵,想蒙骗谁呢?欺天瞒地负祖宗,不怕遭天谴,得报应?什么不讲理的事,你都敢做,你不要理,连脸也不要了?

母亲咒骂不休,袁秋华不敢回骂,母亲手点鼻尖,她也不敢出手,目示众人“帮我说话”,默视婆婆“激起不平”,退避三步“有理饶人三分”,出言讥讽“不屑于计较的鄙视”。谢嘉嫒见状,就说:妈啊,你跟儿媳,扯什么废话?最坏打一架,打得赢就打,打不过就跑呗。怕么事嘛?你是婆婆,谅煞她也不敢生吞活嚼了你!

刘瑞香说:你这么说,伤天害理哩!所为不是人,天也诛来地也灭,做了缺大德的亏心事,教你苦受一世。

谢清风说:人在做,天在看。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人人都是审判者呵。

谢清源说:嘉嫒啊,乞丐讨钱也要下跪磕头,和尚化缘还要说吉利话呢,就算你命又苦,人又无用,要人伸手帮忙,难道不该做点和气事,说点顺承话吗?出口这样伤人,你还想一错再错吗?

大庭广众之下,趟浑水,公然挑衅,宫喜鹊不敢冒险认接战斗的檄文,所谓积怨难除,众矢之的,法不责众,众怒难挡。

但长辈管教晚辈,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反正错了也不该顶撞。

当众一顶一撞,就变成晚辈的不孝不顺了,晚辈再怎么有理,也不该不给长辈留一点脸面。

只要不孝不顺,长辈就可以非打即骂。

不知趣,骂了就骂了,是你招人嫌,该骂,不骂不足以显大人威严。

不见机,打了就打了,是你讨人打,活该,不打不足以灭你威风,长大人志气。

再说,一个六老七十的妇女,打了你,骂了你,谁又能拿她怎么着?

反而还要美名其曰,骂你,是看得起你,打你,是希望你成才,都是为了你好,是教导你如何做人,是没拿你当外人。

否则,就可以像旁观者一样,纵容你恶,助长你坏,任凭比你更恶,也比你更坏的人,来收拾你,惩治你,遇到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人,到时候只怕你无好死,暴尸荒野,下场更悲惨哩。

她一腔怒火朝袁秋华撒去,吼道:我生养一群儿女,没想到你嫁来,专门跟我作对哎,为什么要我讨好巴结你呢!你在我家撒野,身为婆婆,不但要看你的脸色,还要受你的欺负,我欠你了?我亏你了?我害你了?你不是人,是怪物哟!你的种种窝囊气,我早受够了,活着生不如死啊,还不如死了算了,早死早超脱!

谢清源说:嫌命长,活得不耐烦了,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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