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不度……我记得他儿时刚会拿笔不久, 我还看他一眼。那时我就想，这是一个难得的意趣之道的天才啊。”

王道恒背着双手，语气些欣赏, 也些惋惜。不，也仅此而, 谈不多么在意。

他衣角微渺，雪白眉垂落, 还是那么一副云淡风轻的老神仙模样。

但……

“王夫子——老院！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说这种话！”

格急躁严厉的张廉夫子，压着火气埋怨：“您倒是解释一下哪儿来的死灵哪……这肯定什么误会！”

王道恒没回头, 还慢悠悠地问：“什么误会？”

张夫子噎了一下：“还没误会？死灵，那是死灵！”

王夫子一本正经：“死灵在哪儿？我看没死灵在的嘛。”

张夫子瞪着老神仙, 真是眼珠子都快瞪脱了眶。若不是对面是人人尊敬的王夫子，他恐怕能气得直接把手里的“法”字书文给砸出去。

“……俺现在不跟您扯这些的没的！观想之路给飞鱼卫蹿了进去，俺书院都要给人掀个底朝天, 您还问什么不得了！您别是老糊涂了哟俺滴个乖乖！”

张夫子着急火得, 连多年前的乡音都给蹦出来了。

他也的确该着急。

此时, 宫殿平台水汽激荡。

自水镜当中, 薛暗喝出那一句“死灵”开始, 争斗便猝然爆发。在场修士，无不是心明眼亮的高人, 当然知道“观想之路”被飞鱼卫指控藏了死灵, 是多么严重的罪名。更何况，这指控者还是飞鱼卫之首！

不管这罪名是否成立, 当下都绝不能示弱！

书院一方的夫子、老师齐齐出手, 各色书文灵光闪烁，牵连出无数笔墨意蕴。

白玉京一方的官员也毫无惧色，都祭出笏板, 飞鱼卫则纷纷拔刀。

一般修士不同，白玉京的代表并不书写自己的文字。只见他三五成团，各自写部分笔画，最后组合出四枚大字。

曰：法天象地！

四字皆为大篆，笔笔森冷，气势万千。明明是不同的修士写出的笔画，组合在一起是严丝合缝、结构完，笔势连贯，因而冷峻之意自然流出，宛若出自一人之手。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四字不仅字字书文，而且……每一枚都是玄字级！

玄字级别是何等模样？

人人皆知，书文威力何，要分等级来论：白文最末，地级好一些，也最为常见。天字级书文更优，也是真正划分俊才常人的分水岭。接下来是玄字级，持者常为各方大能，偶尔也天才级别的学子。至于道字级书文……那是传说才，便暂时不论。

而在等级相同的情况下，若能将所持的书文组合成词语、句子、文章，便能令书文威力成倍增加。

就此刻这“法天象地”一词。

四枚玄字级书文法度相同，宛若同出一脉的将军；又相互呼应配合，勾连出新的意蕴。

它陈列高台之，大篆文字带来古朴沧桑气息，幽幽冷冷，隐约地……竟还带着一缕霸道之意，令人想起千军万马拱卫着高高在的皇权……而且那必定是亘古中最森严、最不容违逆的皇帝之权。

相比之下，书院一方是各自为政，书文形形色色，意蕴也形形色色，看去热闹缤纷、气势很足，实则相互干扰，以至于没一枚书文以同“法天象地”一词媲。

这情形双方都看在眼里。

当下，书院众人就面色微沉，而白玉京一方则精神一振，气势更盛。

若论个人修为，明光书院荟萃了顶尖修士，当然占优。

白玉京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硬是让一群四境修士，发挥出了五境巅峰的实力。此一来，书院竟是落了下风。

一时间，书院众人无法，只能对王夫子投以求助的目光。

老神仙只管凝望着水镜，对后的斗法恍若不见。

还是太子先微微一笑。

“看样子……的确是法度一道更胜一筹。”

太子北溟缓缓捻动着手中佛珠，用极为欣赏的目光凝望着“法天象地”四字。他看得那么专注，凝聚在他眼中的光，甚至比他回忆往时更明亮。

“一人的力量终究是限的。意趣之道或许能造就一两位天才，但于国于家，终究要行法度之道，众志成城，才是久之计。”

他自言自语着，下定了结论。

分明是为了死灵而起争执，没头没脑说到了家国……这跳得，是不是些太远了？

旁人多少都露出了异样的眼神。

王道恒像知道北溟在说什么。老人便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似含着嘲讽，又像压着许多沉沉的虑。

无论是书院的各色灵光，还是“法天象地”的磅礴森冷，到了他周围，都化为一片寂静。水雾还在他脚边弥漫，同样不受任何影响。

终究，王道恒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呼出的气吹起了雪白的胡子、眉毛，吹得它虚幻起来，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而后，鬼仙又伸出手指，慢慢地梳理了两下自己的眉毛。

“法度一道的胜利吗……我看不见得吧。”

他不笑，也不怒，语气平静悠远：“太子殿下，这‘法天象地’四字的确威力无匹，令人钦佩。”

说着，他还了头，加强了这种肯定。

这种肯定令北溟唇边笑意更甚。这句轻巧的赞叹，似乎正正切在了他心坎。

“正是……”

但紧接着，王道恒便摇了摇头，叹着气打断他：“若老夫没看错，‘法天象地’这个词语，似乎是临摹了别人的手笔……罢？”

他地拖出去最后一个字音，意无意就说出了十二分的嘲讽。

“那段记忆依稀残存在老夫的记忆之中。千年前，是那一位初登飞仙之境，豪情万丈，挥毫落下‘法天象地’一词。太子殿下——”

王道恒抬起眼。在老人那皱巴巴的、失去水分弹的眼皮下面，是一双电光般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