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洪光五年(1/2)

作品:《闺探

洪光五年。

久经战事的广宁之地刚微微振作了些精力,官府左一层右一层扒下来的皮肉长了新芽儿,城南骆驼山脚下的土匪山寨战后时隔数年,终是又拎刀纵马,过上了靠打家劫舍营生的日子。

言回宁顶着山寨少当家的名号劫的头一批货,就是李老板偷偷摸摸夜半送出城的几车矿。

几车铁矿换不来多少钱,但好在转手卖了没忌讳,言回宁心里固然纳闷儿,这李家做的正经买卖,为何偏要大晚上的出城,但也没妄加猜测,收到城里的风声就带人猫在路边儿,擎等着捞一笔小财。

许是山间安稳多年,不少人都当这骆驼山下的土匪寨子改过自新了,李家的这批货竟连个正经镖师都没雇,看见土匪冒头当场傻了一半儿,五大三粗的护院结硬朗实的围着三辆板车,脸上全绷着一副如临大敌的倒霉表情。

浊世时骆驼山山寨与官府卫所同仇敌忾劈斩杀敌,安稳年间土匪还是逝世灰复燃的毒瘤。

言回宁年少恣意的时候性格就爆,被那领头的护院骂了一句“狗娘养的”就一刀抹了他的脖子,一个活口没留,满脸是血招摇嘚瑟的拖着三车矿石回寨子往了。

待他回寨子里砸开板车上箱子的锁,正筹备夸耀他开门红的时候,满寨子的男女老少都被这三车明晃晃的金子晃愣了。

抹开展在最顶层的碎矿渣,三车金块子整洁的展了满箱,没刻官印,显然是来路不清往路不明的脏东西。

老当家的脸一沉,当时直接拿棍子抽了言回宁一顿。

劫道抢人最忌讳摸不着底,这三箱金子的财数不是说吞就能吞下往的,吃相不好保不齐会把全部山寨一齐拖向逝世路——言回宁被抽得皮开肉绽,后来还是方苓帮他讨了饶,让他姑且先往广宁府城中探探口风。

土匪若是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就算不得土匪,开荒辟地也不是什么处所都能种出吃的,山寨百十来号的人不能喝西北风,这金子能留下最好,若认真是个烫手山芋,再找方法扔出往也不迟。

言回宁出往打劫毫毛未损,回到寨子里倒被他爹好一顿暴揍,赖赖唧唧的在屋子里养了一天伤才被方苓劝着事不宜迟,乔装打扮成一秀气书生的样子容貌,混进广宁府城中。

言书生熟门熟路的摸到城东酒楼,坐在二层靠街的窗口喝茶,筷筒摆在窗沿,耳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街对面茶楼说书,余光在街口处游走逡巡,隔了许久,终定在一从城中方向过来,推车吆喝的小贩身上。

言回宁微微欠身向外,手臂抬至半路,却见一行身着锁子甲的官兵气势汹汹的冲过来,一刀捅穿了他的肚子,把瞬时软下来的躯体物件儿似的栓了绳索绑在马上,猩红的血和粉白的肠子拖拽了满地。

宽大的袖袍随着言回宁手臂上细微的抖动失了分寸,窗台上的筷筒被拂了一下,晃晃悠悠的倒栽下往,中庸之道的砸中了彼时正在巡街偷懒的小捕快头上。

言回宁简直哭笑不得,平日里躲着这些在衙门当差的还来不及,这会儿正焦头烂额呢,到底还是慌中出了错。

杨謇被砸得愁闷,顶着插在发髻上的筷子就跑到楼上理论,成果冲了一脑门子的性格没炸起来,反倒被这一袭长衫的俏丽小书生浇了个柔情似水,没来由的磕巴上了。

小捕快顺着小书生错愕惊恐的视线往窗外一瞧,登时就明确这闷头砸下来的筷筒是怎么回事儿。

杨謇叹了口吻,好心的把小书生从窗边拉回到酒桌旁,手搭在他腰间,顿了一下,又特地拽着他落座到另一个方向,“嗨,他们这些北边卫所来的兵都这样,杀人像是切菜,虽说事出有因,可总回太不讲究,别怕啊……那个,黄老板,快给这小兄弟来壶酒,压压惊。”

言回宁演了半天的惊魂未定,两壶酒就把杨謇忽悠得趴了桌子,模模糊糊地问啥说啥。

不过这么个当街巡逻还能偷会儿懒的小捕快知道的未几,都是些衙门饭堂里零零碎碎听来的只言片语——衙门接到李老板的报案,说在骆驼山四周丢了几车铁矿。孰料这案子竟把北边儿的闻家军惊动了,还没等官府出人呢,便说甚么这买卖走的都是早年官铁的门路,出什么岔子他们闻家军不能坐视不管,这才有了当街抓人杀人的始末。

言回宁捏着筷子尖儿,在杨謇几杯酒就醉得呼呼大睡的脸蛋儿上软软的戳了两下,敛了眉眼,无声无息地扔下他结账出门——

趴着砸吧嘴的杨謇竖耳听着他的脚步声,直等辨不清方向方才猛地睁眼,托着下巴颏,微微欠身,从窗口远远地看着那个略显慌张的身影没进人群。

言回宁这会儿无暇顾及其他。

被抢了三车金子,李家居然没照实报官?不对,言回宁早些时候探风时得知的便是李家运铁的消息,如若这金子来路须得遮蔽,李老板不照实报案也是理所当然。

但这跟北边的闻家军有何关系?官铁早就卖了出往,他们即便过问,也没必要大费周章的跑到广宁府杀人抓人……难道说,这金子跟姓闻的有关?

言回宁一发抖,刹那冒了一身的冷汗。

他快步在街巷穿行,在城中眼线出没的街头巷口短暂停驻,旁敲侧击的在路边问了几句,头皮麻得都快炸开——他就抱恙拖了一天,难道满城的眼线都被连根拔起斩杀了不成?

那岂不意味着,山寨现如今的情况,闻家军十之**已经悉数摸清?

这帮卸磨杀驴的忘八。

言回宁背上的杖伤疼得他周身皮肉发紧。

他撇了装模作样又碍事的长袍,抽出腰后匕首抢了一匹马就往城外跑,可尚未待他策马靠近山脚,他便猛地勒紧马缰,如遭雷劈一般瞪着被重重兵甲围住的树林,红着眼,哽着嗓子,似乎能从迅疾的风声中捕捉到尖锐而细微的惨叫。

言回宁沉下脸色缓了几步,打定决心要从这森冷的铁甲中间劈砍进往,然未等他扬鞭抽在马背上,城门口便追出一个接到报案说有人偷马的捕快,未闻未问便径直飞身过,把言回宁手中高扬的马鞭一举夺下,搂着他的肩膀从马背上滚了下往,口中低喝,“当街打劫抢马,奉命办案,别动!”

言回宁看见来人微微一怔,而后对着这个陪他演戏的捕快冷哼了一声,手上尽不迟疑的反握住匕首,狠狠地戳在了杨謇的手臂上,狰狞的笑起来,“我还就动了,怎么?官爷敢杀了我吗?”

杨謇当然不敢。他这半拉父母官揣着一肚子劝人洗心革面改过自新一心向善的动机,看着这张漂俏丽亮却阴恶毒辣的面皮好一阵心痛,没舍得照脸揍,挥起拳头看见他背上沁透衣裳的血,这下连身上都不忍心揍了。他索性把拳头更换成手刀,一遭劈晕了人,扔到马背上驮走了。

实在官府一早收到剿匪消息的时候杨謇在场。

他心里固然感到土匪可恨,但断子尽孙的灭门实在过于残暴——然单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力回还,朝中诏书压下来,但凡吃口官粮的都不敢轻易怠慢。

尤其这前脚闻家军刚掺和进骆驼山土匪打劫的案子。

杨謇没资格伴随,心不在焉的满街乱转悠,莫名其妙的砸了一头包,竟被他意外撞见了言回宁这么个进城打探的土匪,便想着能拦下他一个人免得往送逝世也是好的。

小捕快不知道小书生就是那个没有人见了他还能活着回来的山寨少当家,也没工夫细想他是不是杀了人,楞呼呼的先把人扛了回来,想着最不济秋后算账而已。

但言回宁根本不领情。他被杨謇扔到大牢里检查了一夜,也扯嗓子骂了一夜,骂到老钱脑袋嗡嗡直响,揪着杨謇让他赶紧把人带走,这才哑着嗓子罢休。

成果刚一出大牢,言回宁又在杨謇腿上捅了一刀,趁他疼得直不起身来的工夫,一溜烟儿的钻进树林子里没影了。

言回宁的手发抖,脚发软,踩着淌得满山遍野的血水血泥,深一脚浅一脚的从山寨后山的岩穴里往寨子的方向跑——可除了已经发黑的血和尸块,他一个囫囵个儿的尸首都没看到。

通向山寨的岩穴门口守着人,言回宁趴在一块冰冷滑腻的岩石后头,怔怔地盯着那尽头光明里一排排一行行的尸体,眸底的失看咆哮着翻涌上来……

他一动未动,心里打算着他手里这把短匕首能杀多少人,思来想往感到杀不足数,沉默了半晌,默默转身从岩穴另一头轻手轻脚地爬出往,打算往他平日里偷躲好东西的地窖里摸件趁手的兵器。

地窖就在山寨后院靠西的角落,前面建着茅房,臭气熏天得也就寨子里那条屎的老黄狗想跟他抢这宝贝处所——他身上的白衣裳早就滚成了泥球,一闪身,掰开地窖的暗窗就要跳进往……

可手上稍一用力,言回宁心里咯噔一声。

暗窗是虚掩着的。

他反握着匕首,提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咬牙落进地窖里,借着微光一瞧,登时僵住了。

他那堆宝贝顶上摆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小人儿尚且睡着,呼吸恬淡绵软——像是从尸山血海冷铁森森里照进来的一抹微光。

言回宁这会儿比刚才还腿软,他自己把自己磕绊了一下,发抖着凑近嗅了嗅,闻到一股迷药的味儿,心里一时失笑,方苓这当娘的心可够狠,这么丁点儿的肉团儿居然喂了这么多迷药,也不怕日后成了个傻子。

他垂眸,轻轻在小肉团儿脸上亲昵的贴了一下,眼泪蓦地淌了满脸。

方苓给他留了一封信。信纸是山寨特别处理过的,沾了血方才看得见字迹——言回宁把小肉团儿捞在怀里就地坐下,倚着他那堆冷铁喘了口吻,挑了不影响使刀的那只手割花了掌心,捏着字迹潦草的信纸一字一顿的读起来。

“山寨遭难,城中眼线被缚回寨中指认,恐难保全,然此人未曾见过我和不留,他若尚有一丝忠心,亦不会流露少当家行踪。总回此番难逃一逝世,我便顶了少当家的人头姓名,权当报答当年少当家从狼吻下救了我和腹中孩子生命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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